文╱劉嘉韻

正值擴增實境手機遊戲《Pokémon Go》在台灣點燃熱潮的盛夏，台北鬧區中，一棟大樓的房間裡，傳出小男孩高亢激昂的嘶吼聲，「皮卡丘，十萬伏特」，「皮卡丘，你還好嗎？你沒事吧！」在寶可夢（或譯「神奇寶貝」）熱潮正炙的此刻，令人忍不住猜想，到底是哪個玩遊戲太過入迷的玩家，在模仿卡通《神奇寶貝》主角－「小智」的聲音呢？

房間裡這個聲音的主角，正是讓「小智」會說國語的本尊。在台灣，有這麼一群工作者，他們很少在螢幕前露臉，但是他們的聲音你一定聽過，他們讓卡通人物會開口說話，幫韓劇、日劇配上台語或國語，或讓廣告效果更生動。在台灣，配音員就是個幕後的無名英雄，為台灣的影視音相關產業，增添了不少活力。

很少有人是一生出來就適合吃配音這行飯的。不信？您可以隨手拿起手邊的報紙，大聲地念出來，看看是否會像是「連爺爺，您回來了」的那種抑揚頓挫的「樣板」效果，或像是小學生讀課文一樣，用同一種音調速度，也沒有喜怒哀樂等起伏。專業配音員配音時，需要加入聲音表情的成分，透過聲音的抑揚頓挫、快慢節奏，表達出人物角色的個性與獨特性。

接受訓練 培養豐富聲音表情
在這間配音教室中，五、六個孩子排排坐在放著麥克風的長桌前，他們正在練習為卡通配音，雖然不斷NG吃螺絲，指導老師仍不厭其煩地，告訴這些孩子們配音的技巧。

這裡是華視訓練中心的兒童配音夏令營，每年一開放報名就「秒殺」額滿。設立三十多年來，華視配音班為台灣培育了不少優秀的配音員，生動有趣的課程也讓家長們在漫長暑假中，把孩子送到這裡上課，讓有興趣的小朋友從小就接受聲音表情訓練。而華視訓練班也超有誠意，在兒童配音班授課的教師不是別人，正是資深配音員李香生，而他自己也是華視配音班第一屆的學員。除了有專門開給小朋友上的夏令營課程，華視配音班每年也定期開課，開放讓有志從事這一行的民眾，接受完整的配音培訓。

「透過訓練，人的聲音是會變化多端，且聽得出各種情感的。」從業將近40年的資深配音員，業界人稱「香伯」的李香生說。他曾聲音演出卡通《海綿寶寶》的蟹老闆、電影《人肉叉燒包》主角王志恒、《哈利波特》的佛地魔。李香生解釋，聲音經過訓練，就可以傳達出角色的各種豐富的情緒，不但能讓角色情節與聲音合而為一，也能讓配音員可以在各個不同角色中切換自如。

在台灣，想入行當配音員，多半需要接受配音訓練之外，大多數人在培訓結業之後，還必須經過「跟班」的過程，也就是跟著資深配音員或領班，深入學習聲音表達方式，最後也不見得每個學員都會成為配音員。

「不是每個人在訓練結業後，一定能進入這個產業」，曾是配音班學員，卻沒有成為配音員的上班族小方（化名）表示，「由於當學徒跟班的過程非常辛苦，不但沒有薪水可拿，而且短則半年、一年，長則兩、三年，才可能擔任主角，很多人像我一樣，為了生活而熬不下去，只得選擇離開」。

雖然半途離開的人不少，但是也有憑著天生獨特的嗓音或能力，幾乎不需要太多訓練、也沒有經過太長的跟班過程，就能獨當一面，為卡通或戲劇的主角配音，像是在國內擁有大批粉絲、曾聲音演出《哆啦A夢》的靜香、《我們這一家》主角之一花橘子的配音員林美秀，因為天生嗓音甜美，她自配音班結訓後跟著李香生當學徒，跟班兩個月就受到重用，被當時的配音領班李香生分派重任，擔任卡通《小天使》的主角－小蓮。

此外，像是「三金」典禮—金曲獎、金鐘獎、金馬獎的「御用」司儀賈培德，也是憑著天生渾厚低沈的嗓音，而未接受過任何配音課程訓練，就一腳踏入這一行，在入行十多年經歷中，也替數不清的節目、廣告擔任幕後旁白。

全方位管理的聲音導演
通常拍攝一部戲之前，導演會根據劇本中的角色性格，也時常會要求試鏡，藉此找到最適合演出該角色的演員；而配音產業跟拍戲有點類似，雖然一部戲已經拍好，但需要重新配音時，就需要根據人物角色性格，找一位「聲音演出」的配音員，來詮釋劇中角色。

李香生解釋，在配音產業中，一部戲的靈魂人物就是「配音領班」，領班的職責就如同一部戲的導演，需要為劇中角色找尋最適合的配音員。

以專案管理的角度來看，為一部戲重新配音，就像是一個專案，而配音領班正扮演著專案經理的角色，領班必須分派任務、掌控配音進度，也必須保證最後的作品（交付成果）能令業主（片商）滿意。也因此，選擇配音員時，配音領班需要了解配音員的音質與特色，也必須清楚知道劇中人物的個性，才能為角色找到最適合的配音員。

在專案管理十大知識領域中，整合管理的內容包括起始、規劃、執行、監控、結束等過程，而在配音產業中，身為關鍵人物的配音領班，就肩負著整合管理的重大責任，包括籌組影片專案的配音團隊，分派角色、執行配音工作、監控配音品質，最後完成所有的專案活動。

重視經驗傳承
在專案管理領域中，經驗傳承（L.L.）是重要的課題之一，而這也是配音產業中最重要的一環。華視訓練中心配音班導師林依璇說，配音這一行有很明顯的「師徒制」，也就是老師帶著跟班的新人，這些幾乎無給職的新人，除了跟在老師身邊琢磨配音技巧，也需要練就改稿、潤稿的功夫。

「通常會帶徒弟的都是配音領班，這是因為配音領班多半是資深配音員，且能從長期合作的錄音室中接到案子，除了分派配音角色之外，還有一個主要任務，就是將翻譯稿修改成配音稿，」林依璇解釋，由於一集節目就有數十頁的稿件，而一檔節目多半有好幾十集，單憑著配音領班一人之力，很難把所有翻譯稿都修改成口語化的配音稿，因此，跟班徒弟很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改稿」。


「很多資深配音員，在配音的當下，看到稿子不順，最直接的反應就是NG重錄，但他們可以直接修改成口語化」，林依璇表示，改稿的工作看似瑣碎，但這是在配音課程中學不到的技能，更是成為配音老手的一個必經過程。

她進一步指出，「這是一個高度仰賴經驗的行業，很多錄音室，寧可把工作發包給資深配音員，而較少直接找上剛入行的新手，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資深配音員有經驗、有效率，看到稿子不順甚至可以立刻口語順稿，加上資深者的變音技巧較佳，一個音質寬廣的配音員，可從年輕的角色配到老年人的角色，也是造成這行業中，資深配音員較吃香的原因。」


根據估算，修過配音課程的學員，最後留在這一行，並把配音工作當成主業的人卻低於一成，主要原因之一是在學徒「蹲馬步」過程中，礙於生活經濟壓力而求去，這也是配音行業中，比較缺乏男性配音員的主因。但若能熬過學徒過程而出師，收入多半比一般上班族來得高，但工作更自由，時間可以自己掌握。很多配音員也不諱言，是因為厭倦了上班族生涯，而轉換跑道成為配音員。

配音員的時間管理
但配音工作真的這麼自由嗎？在1990年代就已入行的李香生說，台灣曾是華語配音的重鎮，配音員的技巧與效率都受到推崇，因此早年只要是需要配成國語的片子，幾乎都是由台灣人擔任幕後配音，包括他在內，有許多配音員幾乎都是每天從早忙到晚，連週六日也沒得休息，雖然收入還不錯，卻是沒日沒夜地工作，有時幾乎是忙到只剩下吃飯、上廁所的時間。

在日本，「聲優」就如同藝人一般，有專屬的聲優學校進行專業培訓，在產業中也有專屬的經紀公司、經紀人幫忙接案、排行程，在一部卡通或需配音的節目中，通常只需要扮演好一個角色。反觀台灣，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工作環境，由錄音室向片商或電視台承攬節目的後製音效，再由錄音室發包給配音領班，領班再去分派不同角色人物給配音員，「我們的老闆就是各個不同的錄音室。」李香生說。

配音員手頭的配音工作多寡，除了靠實力，也得靠人脈。許多當紅配音員的行程管理就是靠土法煉鋼做筆記，自己當自己的經紀人，且幾乎每個人包包裡都有一本行事曆，一打開寫著滿滿的工作行程，今天配A節目，明天配B卡通，有時上午、下午的錄音室不一樣，必須跑遍整個大台北，有些人從早上九點開始排定配音行程，一路忙到半夜回家，洗完澡倒頭就睡，忙得沒時間好好吃飯，更遑論跟家人相處或跟朋友喝杯下午茶。

「一直到最近幾年，我才學會拒絕」，聲音甜美、外表完全看不出入行已二十年的配音員林美秀笑說，過去自己幾乎是有案就接，完全沒有假日，也不比上班族輕鬆；而現在因科技進步，收音方式變得簡單了，讓配音員的工時可以縮短，再加上結婚成家之後，更注重生活品質，也開始學著委婉拒絕一些案子，私人的時間也隨著變多了。

配音這一行的入行門檻有點高、熬出頭也不容易，或許會碰上無案可接的窘境，卻仍有許多年輕人趨之若鶩，對這個行業懷抱夢想與憧憬。但許多配音員都一致認為，這一行雖有外界看不到的辛苦，卻也是非常有趣的，也可以從年輕做到老的，並不會有年齡一到就必須得退休的問題，對於不喜歡一成不變、制式工作內容的年輕人而言，是條值得嘗試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