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藝術總監 林懷民專訪
2013/10/1 作家:專案經理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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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雲門40週年,年度公演《稻禾》未演先轟動,僅憑一紙創作概念,便獲英國倫敦沙德勒之井劇院、德國德勒斯登歐盟藝術中心、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台灣國立中正文化中心以及香港新視野藝術節等劇院投資聯合製作,並爭相邀約演出。國際藝壇用實際的行動來肯定雲門40年來所建立的品牌以及藝術成就,《稻禾》將是雲門跨入另一個40年的里程碑。
秋天,豐收的季節,金黃色的稻禾在風中掀起一層又一層的稻浪。
這由舞者肢體串起的稻禾,像水漂兒打起的漣渏,一圈一圈地擴散,搖晃、擺盪、綿延到舞台後數公里的黃金稻浪。
秋收後,池上的田間搭起舞台。這片屬於大地的舞台,今年由雲門舞動《稻禾意象》,再次掀起「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註1)的高潮。
今年是雲門40歲,年度公演《稻禾》將用「泥土」、「花粉」、「風」、「日光」、「穀實」、「火」、「水」等意象訴說稻米的故事,就如同生命的循環,也像在訴說雲門40年來成長蛻變的過程。(註2)
對「泥土」的認同與感恩
雙腳踩在剛割完稻的田裡,感受泥土的溫暖,田間散發出濃濃的稻草香。
「《稻禾》是從池上的這片田開始的。」2012年秋天,林懷民帶著雲門舞者來到池上體驗割稻的過程。「在編舞的過程中,我覺得讓舞者來田間實際體驗農夫的生活是非常重要的。腳踩在泥土上,彎腰割稻。不只是跳舞而已,我希望每位舞者都能了解這背後的意義。」
站在這佈滿稻梗的田裡,林懷民回憶起故鄉-嘉義新港,「從我家走三分鐘就到新港奉天宮,門口就是菜市場,如果我再走遠一點就可以看到稻田,那時候一片稻田水連天,天氣好的時候可以遠眺新高山(玉山)。從小我就看到農夫怎麼插秧、踩水車。稻穀收割後在隔壁埕上或馬路邊曬⋯,這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
35年前,1978年12月16日台美斷交,這一天剛好也是雲門《薪傳》首度公演。「當天嘉義體育館,擠進六千名觀眾。當舞跳到一半,場中響起陳達《思想起》的吟唱,聚光燈照在舞者手中捧出的一塊秧苖,全場觀眾瘋狂鼓掌,陳達的歌唱完了,掌聲不曾停歇。 接下來的一幕,農村曲響起,台上開始插秧,全場觀眾更是熱情沸騰⋯。」林懷民回憶說:「 藝術在講什麼?對嘉南平原的人民而言,農田與稻米是人們最熟悉的,呈現這個意象,無形之中就是在榮耀它,榮耀環境、榮耀文化。當國際局勢低迷,人民挫折沮喪的時候,藝術喚起人們心目中的認同,用我們最熟悉的意象重拾起民族的自尊與自信。」
「去年,當大家在討論40週年公演要演什麼的時候?我說用稻禾⋯。」此話一出,林懷民才發現,從《薪傳》、《流浪者之歌》到40週年的《稻禾》都有大量稻米的意象。沒有特別追尋,小時候的生活背景與文化,編舞的時候不小心就浮上來,原來這就是他的「稻米情結」。他說:「泥土是孕育雲門的基本元素,雲門能在這塊土地扎根40年,因為我想與這塊土地與人民緊緊連結,我純粹想用《稻禾》來表達對台灣土地的感恩。」
「日光」與「水」,光明與美共譜樂章
河水從中央山脈流洩下來,蜿蜒穿過平疇,滋潤千頃良田。
長榮航空廣告中金城武背後那片美麗的池上稻田,播出後讓許多人驚豔不已,其實早在兩年前,就有塊池上的田被林懷民相中。為了採集舞作裡稻米的生命循環以及四季影像,林懷民選上葉雲忠先生的田地,並請攝影師長期駐點,製作成《稻禾》的視覺素材。
「美麗的田是美麗的人民種出來的。」林懷民說,他有一天到葉雲忠家裡吃飯,「我在他房間裡看到一大幅米勒的《拾穗》,一轉身,梵谷《星空下的咖啡廳》就在身邊。樓上是葉太太,盧美錡寫書法的地方,一幅幅掛的都是葉太太的毛筆字。這場景讓我印象深刻,我心裡畫下一個很大的問號,這真的是農夫的家嗎?」
這場景完全顛覆一般人對農民的印象。 池上的農民每天開講習會,要補習,要填表,要觀摩,有很多講義要讀。對於有機米的品質嚴格把關,一路追踪檢查,舉辦比賽。就是因為這樣的用心與堅持,池上米能揚名國際,它是唯一通過歐盟認證,可以賣到歐洲去的良質米。
就如同池上人對稻米品質的堅持,同樣反應在他們對美的追求。只要有人蓋房子要拉電線,他們就去抗爭,所以台電只好把電線全部埋到地下。「這裡的農民言談中充滿自信,他們的生活品質、所經營的家園以及他們所耕種出來的田地,處處讓我感動。 如果農村是社會的基層,這是一個很驚人的標竿。我不禁感到慚愧,號稱都市裡的知識份子,我們到底為我們的生活環境做了什麼?」
因為在池上的生活體驗與感受,所以《稻禾》的意象是屬於如日光普照般的光明,林懷民說:「《稻禾》沒有複雜的思想或哲理,稻子在一片泥土中成長,水怎麼進來,秧苗怎麼長大,風怎樣吹,火如何漫起,野火燎原,最後又變成泥土,又進了水,四季的循環。這就和人的生命一樣,從孕育、成長、破壞、再生,生生不息。」
「穀實」的成長與蛻變
去年,年度公演的作品尚未開始編創,《稻禾》僅憑一紙創作概念,便獲英國倫敦沙德勒之井劇院、德國德勒斯登歐盟藝術中心、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台灣國立中正文化中心以及香港新視野藝術節等劇院投資製作,並爭相約定訪演的檔期。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雲門的舞作尚未完成就被國際出錢投資並邀演的案例。早在2001年,作品《行草》即已獲得美國芝加哥大劇院和愛荷華漢秋大劇院出資共同製作。雲門的品牌早已被國際藝壇認同,這也是雲門40年來努力所結出的果實。
但這當然也帶給創作者很大的壓力,林懷民如何在每次作品中尋求突破?
「《稻禾》斷斷續續編了幾個月,其實編『稻禾』這個題目是很痛苦的、危險的選擇。就好比我們如何編舞或用文章來描寫你的母親?因為太熟悉了,好像怎麼寫都不夠。」對一位不斷創作的藝術家而言,對於創作與生活管理,林懷民有他的獨到心得。他說:「瓶頸是一定有的,而且一直都存在。如果遇到瓶頸,一定是因為身體先遇到瓶頸,你首先要檢討的是你的生活方式,你生活的節奏。換句話說,瓶頸來的時候,你要把生活調好,睡飽,把氣打通。這是環環相扣的,想要把生活調好就必須把作息時間調好。要把作息時間調好,就要把人事搞定⋯。 有時或許是因為太忙了,生活步調太亂,我們必須先把這些理清楚。這就是一種生活的管理,一點都不虛無縹緲。」
創作就和稻米結成的穀實一樣,有一定的程序,有一定的環境條件,還要有規律的四季。林懷民認為沒有「靈感」這種東西,靈感是來自你生活中的累積。所以無論是稻米、書法,談什麼都可以,你只要「從從容容」地,讓生活的經驗來引導你。
「但理想歸理想,常常事與願違。往往時程定好了,炸彈又來了。去年定好的時程,臨時又冒出邀約。譬如我馬上要動身前往美國領終身成就獎。又剛好明年要去芝加哥演出,因為這個獎,芝加哥方面抓著我去作宣傳,兩個禮拜共十天,這完全是意外的行程,去年想不到的。」林懷民笑著說:「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怎麼辦呢?遇到突如其來的事情,莫驚,必須以不變應萬變。『從容』是永遠要學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要思考如何讓自己有『從容』的條件。」
「風」與「花粉」傳遞與散播
花東縱谷西面是中央山脈,東面是海岸山脈,風從太平洋,從山上,從谷中四面吹來,風對稻米的「傳宗接代」是非常有幫助的。
風是空氣的流動,是看不見的能量。「以企業管理的角度而言,我們的產品就是舞台與觀眾之間所形成的『空氣』,因為是空氣,才能帶給大家不同的感受。」
林懷民認為,一場演出稍縱即逝,因為只演這幾場,面對只有幾千人,它與社會互動單薄。如何經過長遠時間來累積,讓這股空氣變成一種能量,就像一陣風,讓它變成社會文化的一部份。「一個作品,必須重覆的演,讓大家重覆的來看,重新的溫習,變成一個共同的記憶,形成一個符號。這個符號對每一個人會有不同的意義,如《薪傳》、《九歌》、《水月》、《行草》大家都耳熟能詳,因為不斷演,漸漸變成一種語言一種符號。」林懷民笑著說:「甚至建商都把它拿來當作建案的名稱。」
譬如雲門的戶外公演,現場數萬名觀眾,秩序井然,一張紙屑都沒有。林懷民說:「這就是我們的空氣所形成的風氣,我們滲透到台灣的文化品格,乃至於這種東西變成台灣人自信的根源。」
如果雲門的產品是「空氣」,這「空氣」要如何管理?要如何丈量?林懷民又是如何看待「藝術專案經理人」這個角色?林懷民認為,藝術專案經理人必須具備對藝術的「了解」與「愛」。
藝術專案經理人表面上主要的工作就是管理,也許管理舞團,也許是賣票,但這是技術性行為,不是目的。林懷民說:「藝術專案經理人要深刻了解:我們藝術行政最終的目的,不是看數字,而是看是否營造出所謂的『空氣』,是否能帶動風潮。如果這個結果沒有發生,這個經理人就不算成功。」
「我不是跳舞的人,跳舞對我來講是個橋樑,雲門對我而言是個工具。我要的是與老百姓的生活緊密結合,更不要說我們雲門2帶著藝術的花粉上山下海去到偏鄉,這都是因為剛開始的初心與願景,因為這個初心,我才教自己開始編舞。40年來,雲門人(無論是舞者或是行政管理人員)都很清楚我們要帶給這社會的是什麼。」
火的破壞與生命的循環
火燒田,是《稻禾》舞作中唯一充滿衝突的場景,舞台上全部都是鬥爭,就像是在人世間「打群架」,土地並不一直都是平和安靜的⋯。火所帶來的是燃燒,是破壞,火所燒掉的都將成為灰燼,但最終都將成為大地的肥料,迎接另一場生命的循環。
2008年,一場大火燒掉雲門在八里的排練場,原本看似破壞式毁滅的悲劇,卻為雲門開啟另一扇窗。因為這場火,雲門將建立一個更大的「家」-位在淡水的雲門園區將在2015年正式開始營運。「我們現在有新的房子在蓋,房子蓋好了以後,我們要做什麼?園區要如何營運?人員要如何安排?」從今天起,雲門將邁入下一個40年,雲門園區開放後,雲門也將進入另一個新的里程。林懷民說:「進駐園區後,我就70歲了,接班人在哪裡?接班人如何培養?這一切都是我們對於未來要思考的問題。」
對於未來,雲門將有更大的計劃(請參考本期封面故事系列六文章:《雲門永遠的家》),林懷民也坦言,沒有專案管理的行政人才,雲門是無法達到現在的境界,也無法有更大的成長。
「藝術團體的管理實屬不易,但人的培養更難,培植一位舞者至少十年,培養一位編舞者可能更久。」談到培植後進,林懷民說他最近帶一位年輕的舞者去看華格納的女武神,結果看到一半他睡著了,「睡著了很好,我看華格納也一定會睡覺的。」林懷民笑著說:「後來我買兩本相關書籍給他參考,這就是所謂『薰陶』。對於藝術人才的培養,是急不得的,必須是非常軟性的,不著痕跡的。否則就會像揠苗助長。」
40年來雲門與這塊土地的人民緊緊相連在一起,並從這塊土地出發,走過五大洲187個城市。這個號稱亞洲第一的當代舞團(註3),在浴火重生後,將正式邁入另一個40年,無論環境如何改變,林懷民都將本著「初心」與人民站在一起,並將美與善的種子,繼續散佈在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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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註1: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由台灣好文化基金會主辦,今年11月2~3日,雲門將受邀在藝術節演出《稻禾意象》等舞作。
註2:《稻禾》首演日期: 2013年11月22日。
註3:引述倫敦泰晤士報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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