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AI風潮繼續升溫，人臉辨識成了創投積極投資的領域。不只是科技新創界動作頻頻，連科技巨擘亞馬遜和微軟都推出了人臉辨識API供開發者使用，可見其市場前景不錯。

然而，所有商業化最終的問題仍在於市場機制，人臉辨識的前景相當光明，但是其使用範疇也有不小的限制。

方便性與個資保護
不久前，亞馬遜因為向美國聯邦政府推銷人臉辨識產品，被美國公民自由聯盟（American Civil Liberty Union）為首的多個人權法人組織嚴厲譴責，更有人揚言抵制亞馬遜。由於民情不同，這種事情在亞洲社會中很難想像，但是個資保護的問題在歐美國家都已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公關和政治火坑。前日回到台灣，碰到了台灣和香港的新創公司在研究如何用人臉辨識來做行動付款，敝人第一個反應就是這產品絕對不可能被歐美先進國家廣為接受。

在美國和許多西歐國家，銀行開戶、申請網路、申請手機門號都可以在線上開，而且不需要證件影本、不須提供照片。這些國家的公民普遍的認知是：除非是移民局要驗證公民身分、稅務局要提取報稅資料、或是社會福利局要審核受益人資格等，否則私人企業不應該握有敏感的個人證件資料，這包括人臉、指紋、DNA等。（如：目前世界最大的DNA資料庫是美國聯邦調查局（FBI）的罪犯DNA資料庫。）

說到商業交易上的認證，美國線上文件安全公司DocuSign已經在那斯達克掛牌上市，許多美國人如今從商已經開始習慣用線上簽名的方式簽屬文件，而省略了列印簽字和當面驗證這些繁冗的程序。許多律師事務所甚至已經接受用電子郵件確認（例如：「I approve」）即有法律效力。可見未來美國將會有越來越多的交易會使用電子機制和榮譽制度進行，而不再要求個人釋出敏感的個資。

而最近有接觸歐洲市場的朋友也應該知道歐盟通過的新標準資料保全法（GDPR，General Data Privacy Regulation），硬性規範所有歐盟區的住民資料必須在歐洲經濟區（EEA，Europe Economic Area）內儲存和處理，而且不可在未經使用者明文許可的情況下公開釋出任何使用者資料。

由此可見，個人資料保護在許多歐美國家不但是越來越嚴格，長期的趨勢恐怕是會越來越敏感，並不會鬆綁。因此，想要使用者提供人臉資料，並且用「人臉辨識」進行商業交易驗證的創業家，敝人會建議死了這條心。

機器知識算不算個資？
不過有一點相當值得注意的，那就是到目前為止，個人資料僅限於純資料，但是卻還沒有明文規範分析個人資料後所產生的「知識」是否算是個人資料的一部分。就連歐盟頒布的資料保全法，都沒有明文規範機器學習和資料探勘產生的知識使用範疇。

而憑直覺而言，一個系統存有我的人臉資料，跟一個沒有我人臉資料但是卻可以辨識我人臉的系統，難道真的只有前者擁有我的個資？後者有能力彙整我網路上的公開資料，將所有跟我有關的資料都收集起來，難道這不是對我的隱私更大的威脅？

目前機器學習（也算大家俗稱AI的一部分）產生的機器知識（包括人臉辨識模型）在先進國家中仍處於一種個資保護的灰色地帶。敝人以為，在不久的將來，若人臉辨識被更廣泛應用，機器知識將會是歐美國家下一階段立法限制的對象。屆時，人臉辨識的民間商業應用將會更進一步受限。

最大的應用仍在於保全和國安
目前人臉辨識最有商業價值的應用，仍然在於保全和國安，如目前台灣有人臉辨識新創利用此技術協助辦公室辨識來往人潮、幫助鐵路管理局辨識行人等。在美國，目前海關已配有人臉辨識系統，為海關人員省下許多詢問時間（甚至無須詢問直接過關），大大提升了海關的辦事效率。

當然，到目前為止最恐怖人臉辨識的應該要算是中國的社會信用系統與公民監控系統，目前已經做到巷道的攝影機、公安配戴的智慧型眼鏡都可以對行人進行分析、標記。

到頭來，人臉辨識技術的考量並不是該不該有，而是該如何去規範其使用範疇。在歐美國家，政府雖然可以利用人臉辨識技術來提升行政效率，但是越來越嚴謹的法律卻使得政府機關取得個資不易。以美國為例，先前雖然提到美國海關有人臉資料、FBI有DNA資料，但是除非一人常常出國，或是一人有聯邦重罪前科，否則這些資料庫裏面不會有太多關於該人的資料。原因在於美國各州各市的執法、行政單位幾乎都是獨立於聯邦政府，而大部分美國人的資料，其實都在地方政府手上。但是美國大部分州人口比台灣還少，可見在分權制度和法律限制下，美國官方要仰賴人臉辨識，其實是有一定的難度。

在歐美國家，其實人臉辨識濫用的隱憂，不在政府，而是在臉書、谷歌、Snapchat這類專門賣「個人資料」維生的企業。美國2016年總統大選因涉及外力（俄國）介入，有政治力開始對國會和臉書施壓，要求美國聯邦政府對科技公司使用個人資料的方式進行規範。而歐洲方面也因為臉書默許外國有心人士透過社群廣告企圖影響選舉，也被歐盟議會深入調查。

未來幾年，歐美國家對於大型企業使用個人資料去做人臉辨識之類的應用，勢必也會有近一步的限縮。而中國呢？去年，李開復博士出了本「AI Superpowers」，並且在美國巡迴演講，直指中國的共享經濟、電商資料量大，早晚中國AI產業會超越美國。個人對於李開復博士的說法完全不以為然。主要原因在於中國科技公司的超大型資料庫，如共享單車資料庫，很多基本上都是沒有什麼價值的資料。而真正有價值的資料庫，如藥物反應、基因資料庫等，中國因為道德規範和執法不周，很多資料庫不是不健全，就是一堆造假。當然，言下之意並非中國公司沒有有價值之資料，但是光從資料量來看，尤其是共享單車這種沒什麼商業價值的資料庫來看就斷定中國的AI產業會成為世界龍頭，是言過其實，哪怕是為東家作傳聲筒。

但是，敝人相信中國在人臉辨識上將是最大的應用市場，只是應用不會在民間，而是在中國官方。過去十幾年因為中國官方加持，中國城市人口迅速擺脫了現金經濟走向電子支付，結果眨眼間，中國官方拿下了騰訊和阿里巴巴，所有個人資料瞬間納為國有（其實一直都是國有）。

在美國，人們要使用臉書、Google、Twitter，都是個人選擇；但是在中國，政府隨時可以利用政治力來威逼利誘所有個人資料電子化。試想，臉書上的照片已經被臉書拿來做人臉辨識。而與美國不同的地方是：中國沒有分權、中國也沒有聯邦地方自治，因此要全國統一執行政策非常容易。試想中國政府掌握－所有社群網路的資料，也難怪中國官方的公民監控系統會一日千里。故此，人臉辨識的未來，與其說是科技業的問題，不如說是政治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