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欽亮, PMP

如果你讓電視製作人和演員票選最盼望合作的導演，瞿友寧絕對會在榜上名列前茅。

不在片場發脾氣，不隨便罵人，都是他受歡迎的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他總能從「感同身受」四個字出發，去與演員或幕後工作人員溝通。溝通是專案管理實務上最頻繁且重大的挑戰，瞿友寧卻讓溝通變得簡單而有效。

電視和電影都是構築在人的團隊合作上的產業，那經常是比機器還要複雜精密的運作，而導演是指揮家，他把冰冷的文字譜成有體溫的戲。瞿友寧的指揮棒裡藏著一具心思細膩的靈魂，輕鬆寫意的駕馭，完全根植在默契與互信之上。

「別人演戲是一拍一拍地演，依晨和柏霖的戲卻有好多碎拍在裡頭，越多碎拍越真實，越不像戲，讓你覺得他（她）根本就是那樣的人。」訪談到一半，導演瞿友寧漫行到電影公司所在的電梯大樓陽台，點燃了一根煙，煙在才過正午的陽光下分解成一顆顆懸浮微粒，就像鏡頭外每個自由灑脫卻追隨著他的指揮棒，譜出感人章節的表演細節。

電影公司員工忙不迭地用縫紉機和手工針線縫合拼布，趕製著新電影「親愛的奶奶」試映會上瞿友寧粉墨登場穿的大紅維尼奶奶（我們導演有個可愛的綽號，叫維尼熊）裝。該不是金鐘獎頒獎台上那條誇張趣味的領帶，或是「我可能不會愛你」戲裡親自客串拉風計程車胖司機的種種機會，都沒有讓他過足秀癮吧？

民國59年次的瞿友寧，從小就立志當電影導演，而且一路朝著夢想的方向前進，直到考上世新電影導演組那日，夢想終於不再是夢想。才念專二，他已經跟在名導演楊德昌旁邊，拍「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在學校的時候，瞿友寧也處處展現他對電影的熱情，一個學期可以拍二十部短片，換算下來，等於一個星期可以完成一部，創作質量都很驚人。

實際踏入電影這個「聲色圈子」之後，瞿友寧成了圈子裡最年輕的導演，是明日之星，是天之驕子。他的創作依舊勤奮，寫歌詞、寫劇本、拍MV、拍電視劇也拍電影，他的電影「假面超人」曾在韓國釜山影展上獲得最受觀眾歡迎影片獎，民國89年在公視拍的單元劇「誰在橋上寫字」更一舉摘下金鐘獎最佳導演獎。

驕傲跌跤，體悟四字祕訣
然而，「一開始拍電影，我還是個剛愎自用，不太跟人溝通的導演，對人，我始終有一種不安全和不信任感。」他說。那時候的瞿友寧才二十五、六歲，得志難免就有了身段，有了身段就不容易聽進別人的意見，在片場，他是權杖，是唯一的王，沒有朋友，也倦於溝通，結果拍出來的戲票房淒慘，還有影評人這麼說他：「以後還是別來拍電影了。」

一夕之間，他就從雲端跌落凡間。「忽然間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了！」瞿友寧自我反省，彎下腰，往後退了一大步。他去拍了許多紀錄片，包括為公視製作的「星星的秘密」。這是一部罕病孩童紀錄片，瞿友寧天天和罕病孩童一起，那是一段難得的學習過程，從與那些心靈容易受創的小朋友相處的經驗裡，瞿友寧學習到「感同身受」的溝通四字訣。他說：「去感同身受，才能讓陌生人更快相信你。」

他開始放下驕傲，學習聆聽，雖然這段人生事業的低潮延續了好幾年，但是一個反省就是一個扎實的馬步，他和工作夥伴的關係不再矛盾，對人性的掌握，以及對上對下溝通的技巧也較以往熟練，而瞿友寧最大的特質，在於他心思細膩，細膩到有一種「女性的特質」，這些改變和本能，順理成章地，就讓瞿友寧導起了偶像劇。

掌控風險，大膽嚐試挑戰
在接連導過「薔薇之戀」、「惡作劇之吻」、「惡作劇2吻」等偶像劇之後，瞿友寧等到了薛聖棻請他執導「我可能不會愛你」的召喚。「這個劇本不是按公式走的產物，不嘩眾取寵，也不天真浪漫，我告訴自己，這部戲可能不賣。」我們步行到了樓下的咖啡廳，瞿友寧要了咖啡，外加一塊讓他評價一百分的黑森林蛋糕，繼續說：「不過，當時電視劇的整體收視率已經往下掉，以前好的可以到十一、十二，後來好一點的三點多，不好的一點多， 都差不多。對我來說，當大好大壞的差距不是那麼大時，成敗這件事可以有更多的挑戰與嚐試。」

於是，瞿友寧接下了這部戲。首先，他和編劇徐譽庭開始針對劇本逐場逐集地討論，兩個勤奮、固執、善良的魔羯座五年級戲劇人，每天在徐的工作室答嘴鼓（鬥嘴、舌戰）。「就像房屋設計圖，建築師和營造廠一旦觀點不同，房子就蓋不起來，劇本也是，最怕同樣一個劇本，導演和編劇看的是不同的東西。我和徐譽庭花了一個星期一來一往地溝通討論，只要有一場戲不理解，我一定打破砂鍋問到底，我要知道她想表達的是什麼？如果我換一個方式拍，是不是可以幫上忙？那是一次扎實的溝通。」

選角並沒有費掉太多功夫，飾演程又青的林依晨是圈內公認的好演員，手上的劇本可以加註記加到像她在政大韓文系求學時用的教科書般，敬業又認真。陳柏霖和林依晨是同一個經紀人，加上瞿友寧和薛聖棻只和他在咖啡館見一次面，就都對他「誠懇而迷人」的笑容記憶深刻，這對男女主角的組合，於焉敲定。

配角和次要演員遴選也全然不馬虎。瞿友寧和策畫團隊針對每一個角色設計出原型，程又青的家人多是胖的，很愛吃，很隨興，李大仁的媽媽相對於程家，則是個嚴謹的主婦。此外，兩人的高中和大學同學也都有個自的外型和性格記憶點，這樣的設計，是避免觀眾產生識別錯亂。

互動提攜，新秀漸入佳境
然而，在角色多元性的考量和演員檔期限制等因素下，瞿友寧不太可能冀望飾演每個角色的人都是林依晨、金士傑、周丹薇或林美秀那樣的演員，幸好他本來就是個會教戲，會帶戲的導演，瞿友寧透過團體成員的互動力量，提昇信賴和默契，讓這個臨時編成的團隊像倒吃甘蔗一樣，愈演愈不像在演戲，而是在生活。

「拿鐵（飾演Nick）是第一次演戲，前三天演得很不自在，我沒有苛責，只告訴他，過來幾天我不會拍你的戲，但你每天要來現場，要認識每一個人，要叫得出他們的名字和綽號，連興趣和習慣都要知道。」瞿友寧是公認最體貼人的導演之一，他曾在微博上寫過這句話：「拍戲二十年，沒欺負過任何一個人，哪怕臨演也一樣，都是人，都要尊重」，拿鐵在這個體貼人的導演誘導下，隔天就會開人玩笑，拍人屁股，等他把害羞緊張都拋開了，演戲這件事也全都開竅了。

「台大五姬」之一的陳匡怡（飾演愛慕李大仁的Maggie）太聰明理性，起初反而因此不容易投入情感，把戲演好。「我要她多去看看生活中的陳柏霖，也讓陳柏霖找時間跟她相處，用意是讓她對演對手戲的演員放心。她太保護自己，哭戲不好掌握，我會花很多時間向她形容情緒的輕重，形容不來，就要她握緊或放鬆拳頭哭。」陳匡怡前幾集還放不開，後來卻漸入佳境，都要歸功於瞿友寧從「感同身受」出發的教戲功力。

面對不同的演員，瞿友寧會用不同的方法去激勵或剌激。王陽明是第一次演偶像劇，瞿友寧知道他個性好強，於是總是給他最難的功課。「他想要強，你就讓他更強。」那是一場程又青和丁立威（程又青論及婚嫁的男友，王陽明飾演）吵架的戲，兩人得從屋外吵進程家，瞿友寧告訴王陽明，這場戲十分鐘，我要一鏡到底。一鏡到底對一個新演員來說，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瞿友寧偏要他做，他咬了牙，辦到了。瞿友寧說：「這場戲裡，王陽明的表現一點都不輸給林依晨。」

會議紀錄，確保達成使命
從場記、燈光到服裝、化妝等幕後團隊成員，都是至少和瞿友寧合作十五年以上的老夥伴，他們的默契好到瞿友寧從來不喊「開麥拉」，兩指一彈，攝影機就運作了。然而，即使搭配得那麼熟練，每一場戲開麥拉之前的劇本討論會議，瞿友寧也從不馬虎。瞿友寧說：「我會逐場逐本討論，希望所有人都能參加，每場討論都會花上很久的時間，要有會議紀錄，每一項要求都會被條列下來，經過所有人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就付諸執行。」

有效的會議是溝通管理中極重要的一環，為了避免傳達失誤，好的專案經理在每次客戶或團隊會議之後，都應該讓全體利害關係人分享紀錄及心得，這麼做的用意，是讓利害關係人接收到一樣的訊息，唯有這樣，專案團隊成員才能用同樣的步調，朝相同的方向執行專案，而團隊間也才不會有「秘密」存在，畢竟，一旦有了「秘密」，團隊的士氣將會遭受嚴重打擊。

拍完了電視劇「我可能不會愛你」，瞿友寧忙不迭迭地拍起電影「親愛的奶奶」。那是根據他童年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發展出來的電影故事，真摯且感人。然而那畢竟是戲，真實人生有時還更令人不堪回首。

小時候住在台中一處眷村旁。由於父親在他一歲的時候便過世了，瞿友寧的童年記憶，多半是媽媽和祖母的身影。「小時候家裡生活很清苦，媽媽為了顧好工作，一次都得做好一個禮拜的便當。於是我每天帶著兩個便當去上學，一個中午吃，一個晚上吃，到了星期四，飯就酸了，高麗菜也黑了。」「吃不飽，怎麼辦？只好把黏在便當盒邊上硬掉了的飯泡上水，加點砂糖當甜點吃。」他掛著笑，回憶記憶的苦。

「在那樣的生活下，讓奶奶和媽媽帶著去看電影是多麼迷人的事？」他最親愛的奶奶，不久前才過世，沒能親眼看到孫子執導的新片子，終究遺憾了，然而瞿友寧在導演工作上的成就正越發耀眼，許多年之後回首，他在民國100年拍的「我可能不會愛你」，還會在台灣電視史上被深刻地記憶著。這些，已經足以榮耀他天上的奶奶了。